文学终端之战:一个农妇引发的一次战争
2015-01-23 13: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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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终端之战:一个农妇引发的一次战争


文学圈好久没有过这样的热闹了,近期的热闹完全来自于一个农妇:今年39岁、居住在湖北钟祥农村的余秀华,她还患有脑部疾病,行动不便,可能言语也不是很方便。对于她来说,和世界的沟通主要是靠一台电脑或者还有一部手机。但就这位身带残疾的农村妇女,在网络上引发了一场战争:文学圈的名家草根,专家学者,媒体记者,非文学圈的各路观众,网络喷子……各路人马一齐出动,口水横飞,屏幕变色。


2007年,英国女作家、88岁高龄的多丽丝•莱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位老祖母在获奖致辞时说,如今我们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计算机的发明,互联网的兴起,就连我这样的老年人也难免被博客之类的东西吸引,流连在网上,一忽儿就是几个小时。

印刷术从一个人类的伟大技术到地位逐渐下降,出版业从昔日的辉煌到到日渐衰落,暗示着千年文脉的新走向。

多丽丝•莱辛这位老祖母对于这种时代的变局保持着审慎的态度。对于她这样的老人来说,这个世纪经历的变革实在是太多了,她亲眼目睹了:未必每一次的变动,带来的都是革命成功的狂欢。

一个百岁老作家,对于文脉的新走向,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的目光。


文学终端自从有文学这个东西,就必然存在。终端是传播终点的呈现。比如,在古老的石碑上刻下一首诗歌,比如在盛大祭祀仪式上庄重宣读一篇散文。一位唐代的书生酒兴引发诗兴,信手把把一首诗涂抹在小酒馆的一面墙上,过了很久,他来到首都长安,在大唐西市的热闹之所,他发现一位美若天仙的歌女正在唱着自己的那首诗歌。

印刷术繁荣之后,作家们的作品纷纷以纸张为终端,经过流传的书籍,成为这些精妙的语言艺术的终极呈现。从碑刻到竹木简,从布帛书到毛边纸,书写和印刷的文字以一种可视形象变成了文学的终端。经历千年,我们依然从这里感受到千古文豪的呼吸,感受到文学的魅力。一首诗,或者一篇文章,一个故事,甚至一部剧作的文字版本。

文学的终端有多种形式,宋词可以供演唱,元曲可以在舞台上演出。但是最终以一种超越时空呈现的终端,则是印刷纸张形式——书籍。或者准印刷形式:碑刻。

文学艺术传播的生命线是终端。没有终端,传媒无从存在。这就如没有电脑或手机屏幕,网络也是没法子发挥作用的。


正如老祖母多丽丝•莱辛所担忧的,自从有了个人计算机和智能手机,传统时代的阅读方式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媒体革命的终极方式是争夺终端之战。

电脑屏幕代替了印刷的纸张,手机屏幕代替了装帧的书本,这一可怕的革新,直接导致了数百年阅读方式的变化,创作和传播也随之变化。

多丽丝•莱辛所担忧的正是诗歌、小说这些传统文学形式所面临的处境。比如小说,传统时代中产阶级每天等着送上门的报纸,等着阅读新的连载小说。这种生活方式随着计算机和网络的兴起,完全被改变了。

文学的世纪之争,也几乎直接体现为终端之争。纸质印刷出版行业和现代新媒体行业的竞争,达到白热化的程度,虽然,这两方面都在极力寻找合作的机会,但是时代变化的速度几乎不给弱者以机会。传统出版行业面对的险峻形势迫使他们参与到新媒体传播之中,寻找终端。新媒体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以自身的优势独占终端。因此导致两者各怀心思,各自利用自己的优势来争夺终端。

终端争夺之战,在互联网和无线通讯兴起之后,从来没有停止。

文学的终端之争也一样。

这一次,农妇余秀华引发的这场战争,恰恰就是一次终端争夺之战。


余秀华上网多年,由于身体的原因,也由于居住在偏远农村,她和世界的沟通只能是通过电脑和手机。有评论者已经指出,余秀华的成功,是网络社交的收获。

自从有了互联网,有一批文学爱好者通过网络社交,形成一些团体,这些团体有些类似于传统时代的文学社团。他们聚在一起交流写作,同时也是一种社交活动。老实说,网络上的各种团体,从文化角度讲,是八十年代文学大潮的一种衍生和发展。最初上网写作并且进行社交活动的,多半都是80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这种写作也直接体现为中年群体特点。一般来说,在这个年龄段,个人生存基本得到改善,孩子多半都上了大学,中年男女没有了照顾孩子的负累,保暖思淫欲,有了重温当年文学梦的条件和精力。聚集于网络,重温当年的文学梦,自然而然地结成了这样的网上文学团体。他们以论坛、博客、网刊的形式,发表文学作品,诗歌尤为兴盛。诗歌兴盛的原因恰恰是它是一种不太耗费体力、不用精心制作的东西。临屏写几个句子,相比于码字写一部小说,要轻松的多,随时可以开始、随时可以结束。基于上述原因,“无稿酬写作”、非功利写作,使得网络诗歌呈现出特殊的繁荣。

余秀华有一首骂人的诗被专门提出来,作为她“人品阴暗”的标志。可见,余秀华最初是在这类网络团体环境中活动的,在网络交往中,类似的游戏式的文本随处可见,大家习以为常,但偏偏轮到余秀华的,被揪出来作为证据。只是因为她出名了——但是余秀华出名,则由于《诗刊》的大力推举。

本来活动于网络的余秀华,籍籍无名,甚至免不了在网络上和人发生争执,被人封了号,删了贴。但是偏偏经由所谓“国家级”大刊《诗刊》来推出并一夜成名。

这一奇异的转机,直接导致了两个方面的矛盾。但《诗刊》的在网民中的影响力未必有网络媒体大,《诗刊》则利用网络和微信扩大了这种影响力,从而导致了余秀华和她诗歌的网络热潮。

这是一次特殊的嫁接。

《诗刊》社对于新媒体和终端的成功使用,对于原本占有新媒体的某些网络团体来说,无疑于当头一棒。他们没想到,自己视为敌人的传统媒体,也能夺过自己一向视为专利的武器,反手一拳,打得漂亮又成功。

这场文学终端之战,必然发生,而且由于很久没有这类对垒,蓄势已久,表现的凶猛而热烈。


这场文学终端之战,引发了各方面的参与。有的直拳出击,有的声东击西,有的借力打力,有的虚虚实实。我们权当一场戏看,从中看出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网络诗人”PK“传统诗人”


所谓网络诗人其实是一个很怪异的概念。如果是说他们在网络上发表诗歌,那么这其中很多人是以在传统纸质报刊上发表作品为荣——不信,翻看一下各种网络博客,上边都是这些人炫耀在某某杂志某某报纸发表作品的告示。同样,“传统诗人”的作品也不时出现在网络上。说到底,新媒体的出现把每一个诗人都拉进去了,媒体是工具,通向的是终端。终端则是直接面向读者的。所谓网络诗人和传统诗人之间的PK,则呈现为一个心理暗战:网络上的诗人团体认为余秀华被传统媒体发现,是自觉地背叛了他们,以传统诗人的面目出现。所以这种PK几乎是你死我活的,网络上很多人揪出余秀华过去网络交往的一些事件,来表明她“不但诗写的不好”,“人品也很阴暗”。“打死”余秀华,也就是对《诗刊》这类“传统诗人”聚集地的一次致命摧毁,把它从终端中抹掉。但是选取什么终端,取决权完全在于网民。因此,丑化余秀华,贬低余秀华,是一种必须采用的策略,目的是让广大网民擦亮眼睛,抹掉对于余秀华的美好印象。


网络喷子PK网民


网络喷子习惯于“砸”。谁出名砸谁,这些年此类事件屡见不鲜。网络喷子的习惯性动作,正好被熟悉网络的新媒体这一边所利用。网络喷子这个团队几乎不用动员,他们会立刻行动起来,一起来把余秀华这种草根红人妖魔化。但是并非所有的网民都是网络喷子,因此这一力量,立刻被别的网民所抵消。这种PK最终演化为网络热闹,一场口水狂欢。


伯乐心态


所谓“知名人士”之间的PK,不用说,是一个抢夺话语权的PK。每一个人都想当伯乐,在我们中国人的文化传统中,伯乐是一个闪光、高大、漂亮的称号。伯乐是专业水平和道德完美的美好结合,因此,没有人不想当伯乐。但伯乐有注册权,先来后到是明摆着。后来的伯乐由于名号被抢注了,只好从“马”身上找问题——那么好吧,你发现的这匹马并非名马,不就是那么回事,看你吹得。这么一扁,前边的伯乐不单单专业水平值得怀疑,人品也成了问题——你不就是为了抢个伯乐的美名么,三条腿的猫被你说成猛虎,梅花鹿被你说成汗血马,你是水平有问题呢,还是脑子进了水?在同一个终端上,互相吵得脸红脖子粗,不过是地盘之争,争夺观众。


独占与侵犯


其实终端只表现为一个:电脑或者手机,传播途径乃是网络和无线通信。这个传播途径大家都在使用,传统媒体放弃了自己的傲慢,学会了运用新媒体。新媒体团伙呢,则不得不放弃独占,被迫让位。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争夺战。

《诗刊》社也可以开微信号,也可以直接杀到网上,运用网络媒体来宣传一个自己推出的诗人。

这本来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儿。但是多年来我们的文学圈习惯了把“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对立起来看,就仿佛两个部落,各自占有自己的地盘,谁也不鸟谁,这种互相的轻视、鄙视、敌视,导致了学术上奇怪的概念对立。

“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真的是两个门类么?这是专家们需要讨论的问题。但是不管你们讨论不讨论,事实证明,这玩意儿很可疑。为什么明明可疑的概念,没有经过推敲,就成为既定概念?这是双方垄断心理造成的一种结果。

这种心态导致的结果是,所谓“网络诗歌”有一种天真的想法,以为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他们的,谁也别想动他的奶酪。当傲慢的“传统诗歌”稍微往前走一步,侵入了他们的地盘,他们非常愤怒,不顾一切地要维护自己的地盘。问题是,新媒体从来没有给他们专利注册,《诗刊》社稍微一动作,就可以调集全部的新媒体,运用起来毫不费力,终端抢夺战中,谁弱谁强,不言而喻。


谁也不可能独占新媒体,这是肯定的。文学传媒的战争,可以终结了。余秀华引发的战争,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是文学终端之争,依然会延续。

所有的团体和个人都可以招呼一群网民,所有的团体和个人都可以注册一个微信公众号,这意味着,每一部手机和每一台电脑,都会作为一个终端而被争夺。

任何方式都会被使用。但是同样的手段使用次数多了,就会遭到厌弃——比如标题党。

最终靠质地来占有终端,这才是文学的善道。

余秀华绝对不是依靠患脑瘫的身体形式,不是依靠农妇的身份标识,来得到网络读者的认可的。网民不是肉鸡,谁都可以去操控。经过多年的眼球大战之后,中国网民会逐渐成熟起来,每一个成熟的网民,都不会这样被操控,终端不会变成肉鸡。

最终文学靠的是自身的力量,来赢得终端。文学已经存在了三千年以上,那些经历过时间淘洗的伟大文学作品,从来都是以文学自身的质地、美妙,而赢得一代代读者的感动和热爱的。诗人杜甫写出了很多优秀的诗歌,但是在他当时的选本,很多都不选他的诗歌,他自己写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过了几十年之后,大文豪韩愈评价那些贬斥杜甫的人: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遮蔽和诋毁都没有用的,对于那些真正优秀的作品来说。谁也不能独占文学的终端,这是千古真理。

我想说的是,那些企图操控网络、操控网民,那些总想着把我们的电脑和手机变成肉鸡的团队或者个人——

别得瑟,删你很容易。


2015/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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