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小人”……
2016-11-08 08:2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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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小人”


文 | 丁小村


一个故事


有位喜欢读历史的好朋友,他给我讲史学大师陈寅恪的故事。可能他是从别处贩来的,我至今记忆犹新,但我不太钻研历史,至今没求证这些事儿的真实性。今天在这儿当一次三道贩子,熟悉掌故的朋友请不要批我。

陈寅恪的掌故。当年国共两党胜败已分,这边忙着建国,那边忙着撤退,陈寅恪得做一个单项选择题:到北京还是到台北。

历史学家就是历史学家,陈寅恪硬是把单项选择变成了无项选择:他说我不到北京去,我也不到台湾去,我呆在中间——于是他留在了广州,任职于中山大学。

国宝级的历史学家,在中山大学待遇非常:专门给他配了厨师、保健医生、杂工。他每月的工资可能是一个杂工的几十倍或者更多。因为读书太多,年龄大了得了白内障,陈寅恪走路看不清路,大学里就专门给他修了一条从办公室到家里的路:用白瓷砖铺就。

后来发生了文革,他家里有个杂工就代表“工人阶级”跳出来批判他,这位杂工批他的道理很简单:凭什么你陈寅恪就能住那么大的房子,领那么多的工资,是我们的几十倍,还给你专门修了一条白瓷砖铺的路。

凡是只醉心于专业、只知道钻研学术而不关心政治乃至无心于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的这类人,既是书呆子,也是寄生虫,他们走的路不是“又红又专”的,而是一条路:叫“白专道路”。据说文革这个词儿来源于陈寅恪的掌故。由于你只“白”不“红”,你差不多也等于是个害虫,不但对革命事业无益还有害。

陈寅恪当然值得国家给以优待,虽然他就是个寄生虫。一个杂工永远不会理解。一个杂工可以本分地做杂工,只要做得专业,也能成得了某一行的状元;一个杂工甚至可以去进修历史,变成历史学家。比如陈寅恪家的杂工——当然,前提是这位杂工有这份才能且能学而不倦。

可怕的是:一个杂工突然从一群人里边跳出来,对他一点都不懂的事情发生了怀疑,比如对陈寅恪的所做的事。


围观者


人类中有一种人,叫做“小人”——“小人”这个族群,不分党派,不分阶级,不分道德层次高下,也不按照现世价值标准来判定。

有时候我们自己也是“小人”中的一个,而不是余秋雨笔下让他十分鄙视的那类人——

我跟你有私怨就把你划入“小人”,那是道德判断;我地位高,你地位低,我就叫你“小人”,这是阶级划分;我觉得你没出息,就当你是“小人”,这是价值标准判定……都不是这样的。

阶级往往随时代而变,道德也应时而改,价值体系在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变化,但“小人”往往是人类中固定的一群。

关于“小人”,有两位大作家描写的更形象,无需我多说。

鲁迅笔下:阿Q本身是个小人,他被处决时,一群小人跟着他看热闹,最后可能还有一个人给端碗酒来,让他喝下去,同时把一句时常放在肚子里的话喊出来,“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不是的,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小人。

卡夫卡笔下:有个人被无缘无故地抓走,带去审判,除了审判者和被审判者,在法庭里闹哄哄的,是一群小人;这个人被无缘无故地判了死刑,像一条狗一样死去,有人打开窗子看了一眼,有人若有若无地看了一下,对于一个人的死无动于衷的,也是一群小人。

基本上我的阅读视野中,鲁迅和卡夫卡都是十分残酷的作家,比如他们对“小人”的描写:客观到近乎冷酷。

如果你去读读他们的作品,你感受到的往往不是愤怒或者悲哀,不是热血沸腾或者会心一笑,而是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发现这就是真相:真相就是,人类中间,永远有一群小人——这可能在你身边,也可能你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小人于世界有时候无害,有时候为害甚大;有时候冷酷无情,有时候多情善感;有时候没有立场,有时候立场坚定……

小人是什么呢?按照鲁迅和卡夫卡的描写,这是一群“围观者”。

给临刑的阿Q端来一碗酒的善举,是小人做出来的;从人群中跳出来振臂一呼,把陈寅恪之流打入“寄生虫”行列的,也是小人;冷漠地看着卡夫卡的主人公被拉出去处死的,是一群小人;在孔子奔走于天下感叹吾道不行的时候,嘲笑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其实也是小人。

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都难,唯独不难的是围观者,就好比看戏的,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那是演员的事儿,不关台下人;台上生死疲劳,台下看故事好玩;台上铁打的布景流水的演员,台下永远有一群观众……

做围观者最轻松,还可以想什么说什么,围观者的自由往往极度被放大,而且可以置身事外。老实说,世界上做小人最舒服,因为可以围观。


愉快的小人


世界上活得最轻松愉快的,是一群小人。

孔子的弟子曾参临死时引用诗经的话,说做君子的难过: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小人就不存在这种恐惧。小人永远不知道恐惧是什么,因为他们总是能置身事外;小人也没有沉重感,用米兰·昆德拉的话说,他们永远只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某种意义上讲,你我皆小人,所以你我多半时候喜欢这种事不关己的快乐。

但愉快的小人有时候会呈现出群体性的杀伤力,到这个时候,你会感觉站在小人中,不单单有愉快,也有一身的寒意。

两个人搏命的时候,一群小人可以围观,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哪个死了,围观者都可以一笑了之,谁流了血谁断了气,对于围观的人来说,没什么打紧。围观者还可以大声叫好,将这两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

杨绛老死了,他们会说你咋当时没像林昭那样;鲁迅怒了,他们会说你咋不像胡兰成那样;胡适之跑了,他们会说你应该像钱钟书;沈从文死了,他们说你看你咋不做鲁迅哩……

一群小人的评判可以把世界画一个完美的圆圈,唯独他们自己不在其中任何一环。

所以小人活的愉快,活的舒服,生在这世上,做什么都不如站在一群小人中。

我天天起来第一件事,是站队,往哪儿站?一群小人中。这会让我既安全又舒服。我觉得我一天都很愉快。

司马迁是个很有心的人,他记下了历史上最有名的一个场景,是在2200多年前,大皇帝秦始皇出巡,带着车马仪仗,天下老子第一的荣华煊赫,这时候一群小人一路围观,小人中有三个人他们要跳出来表演:

一个叫陈涉,他提出了一个惊天的问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让他一下子跳出了小人的队列,变成了“大人”。

另一个叫项羽,他表示不屑:彼可取而代也。这让他一下子跳出了小人的队列,变成了“大人”。

第三个当然就是刘邦了,他一脸羡慕: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这让他一下子跳出了小人的队列,变成了“大人”。

还有很多人,也被秦始皇的东巡改变了命运。

比如张良,他从人群中跳出来,用一只大铁锤砸烂了秦始皇的车驾。

张良发现自己既不是陈涉也不是项羽或者刘邦,于是他返回去修炼自己,从此以后也不再站在一群小人之中。

一群小人,乐呵呵地过日子,这是小人的本分。但总有些小人,想要跳出来,能力所不及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比君子还过得难过。孔夫子总结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小人最不快乐的时候,那就是他想要做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事儿。有心的,往往知道回去修炼;无心的,就只能常戚戚了。

有些常戚戚的小人,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从一群人中跳出来,表演滑稽剧:那些狂妄到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往往以为自己可以惊世骇俗,结果在一群小人中振臂一呼,别人都当他是疯子。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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