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的社会制度打造人间地狱
2016-11-28 09: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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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地狱和天堂

文 | 丁小村


一位作家经历的人间地狱


1847年,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退役的工程兵中尉。他出版了一部小说《穷人》并一举成名,这一年他24岁。两年后,他被指控为“参加阴谋活动”涉嫌“反对沙皇”,判处死刑。

在行刑前一刻他获得改判,被押上雪橇,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地区一千多万平方公里,在地球的北端,高原空旷寒冷,人烟稀少,成为沙皇帝国统治下的荒凉领地。100多年前这里有着众多的监狱,都市的流放犯被发配到这里,进行苦役改造。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里度过了数年的监禁苦役生活,写下了一部十分真实的作品《死屋手记》,讲述在这里经历的流放生活。

流放和苦役,是那个时代的“劳动改造”——在邪恶的司法体制之下,人是怎样经历人间地狱的锻造,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记录的内容和深意。

人类的司法制度和惩戒制度如果有问题,那胜过但丁笔下的地狱,人的命运如同猪狗。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描写这种制度的邪恶

流放生涯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正如一次地狱之旅。

西伯利亚的监禁和苦役,令陀思妥耶夫斯基感受到的人间地狱,更胜于但丁笔下的地狱。关于监禁和苦役,他写道:

“比如说,我看到的劳动本身并不那么繁重,并不像苦役,与其说是在于它的艰苦和永无休止,毋宁说是在于这是一种被迫进行的、不可避免的强制性劳动。一个自由的农民所干的活儿可能要繁重得多,有时甚至还得通宵地干,特别是在夏天;然而他们是为自己干活,而且是实际的目的,比起苦役犯被迫从事的这种对自己毫无益处的劳动来就要轻松得多了。有一次我曾这样想:要想把一个人彻底毁掉,对他进行最严厉的惩罚,只需让他干一种毫无益处、毫无意义的劳动就行了。尽管现在的苦役劳动对于苦役犯来说是毫无兴趣和枯燥乏味的,然而就劳动本身来说,它还是有意义的:囚犯们烧砖,挖土,抹灰泥,盖房;这样的劳动还是有意义和目的的。苦役犯有时甚至醉心于这种劳动,希望把活儿干得更巧妙、更迅速、更出色。但是如果强迫他,譬如说,把一桶水从一只桶里倒进另一只桶里,然后再从另一只桶里倒回原先的一只桶里;或者让他把沙捣碎,或把一堆泥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再搬回去,——我想,几天之后,这个囚犯就会上吊,或者宁肯犯一千次罪,宁肯死掉,也不愿忍受这种侮辱、羞耻和痛苦。不用说,这样的惩罚也就变成了折磨和复仇,而且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达不到任何实际的目的。但是,由于一切强制性劳动都带有这种折磨人、无意义、使人感到羞辱的成分,因而苦役劳动也就远比任何一种自由劳动更加令人痛苦,因为它是强制性的。”

“在苦役生活中,除了失掉自由,除了强迫劳动意外,还有一种痛苦比其他一切痛苦都要强烈,这就是,被迫过集体生活。当然,在别的地方人们也过集体生活,但监狱里往往有些人并不是谁都愿意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而切我确信,任何一个囚犯都感受到了这种痛苦,只是大部分人当然是不自觉地感受到这一点罢了。”

在古往今来的文学大师中,很少有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把这种人类的邪恶写得这么深切。

这是人类给自己制造的地狱——所谓牢笼,是一部分人关另一部分人的笼子,锁钥掌握在设计制度的人手中。这个笼子是否合乎人性的合理生长,是否有利于人类向着善美攀升,有时候是值得怀疑的。

邪恶并非在于某种惩罚制度,而在于惩罚方式和效果。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这种邪恶只会把人带向更邪恶的深渊。

那儿是地狱。


制度怎样把人间变成了地狱


但是地狱并非仅只是此。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罪与罚》中,小公务员马美拉多夫一家,由于贫困,丈夫混迹于酒肆,酗酒病死;妻子身患肺病,贫病交加,近乎疯狂;孩子们饥饿并且惊恐于夫妻的日日争吵……大女儿索尼娅只好上街当妓女,维持一家的生计。大学生拉斯科尼科夫生活在困苦之中,面对现实的苦难和冷酷,选择杀人劫财的危险方式。

杀人是一种罪恶,对于拉斯科尼科夫来说,这种罪是可以由法官来判定的。

但是马美拉多夫和他的妻子,他们悲惨地死于贫困,从胸中吐出来的血,和从伤口里流出来血,一样是血,一样的鲜红,一样的令人感觉残忍而恐怖。但倘若要为他们昭雪深渊,法官是找不着罪人的。

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经历的地狱,另一种人间地狱。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狱,是他自己天天行走其中的,所有的苦难和惨痛,折磨和惩罚,都是人间的罪。每一个人都熏熏于其中,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地狱里被煎熬的人。

贫穷是罪,贪残是罪,背叛是罪,偏执也是罪。人类自打从猴子变成人以来,人性中的各种构成因素此消彼长,演出了形形色色的人间悲剧。

比如监禁和苦役。这个地狱不是上帝为了惩恶扬善修筑的地狱,这个地狱是人间的地狱。掌管地狱的是人类中的一些份子,他们可能设计出一套制度,让他们成为法官和衙役,让另外一部分人成为犯人和被判决者。这套制度的合理性,一直通过他们自身的自我修正和完善来体现。

比如贫穷所造成的苦难。人类赤条条地从母腹里爬出来,他的“被生出”,是不由自己做主的。谁该天生穷,谁该天生富——谁决定这一切?这不是上帝确定的,而是人类自己的制度确定的。贫穷延伸成罪恶,可以说是制度的罪恶。

还有那些无力生存的,他们来到世间,就是受苦。比如身带残疾的,他们天生需要依赖别人生活,一旦失去了别人的帮助,他们将痛苦地等死——对于这些人来说,活着就是地狱。

比如那些性格乖张偏执的,他们的性格可能是一出生就带来的,谁能改变他们?他们如何在这个芸芸众生中与人相处,并且生存下来?他们可能天生就不适合过这种“被强迫的集体生活”,他们是不是合该被遗弃?一旦被遗弃,对于他们来说,这个热热闹闹的人间,就是他们的地狱。

不合理的制度可能使人类陷入了黑暗之中,就永无边际的地狱。


他们都在想象天堂


在数百年前,欧洲最伟大的诗人但丁,借助想象,神游了地狱、炼狱和天堂,将人类中那些暴虐、贪残、自私、阴险之辈,打上了惩罚的烙印,进行了诅咒和鞭挞,让他们的灵魂永远沉落在肮脏和昏暗的地狱之水中。

但丁在深爱的少女贝阿特丽采的美好灵魂的指引下,在大诗人维吉尔光辉德行的引领下,由地狱而至天堂,用永恒的诗歌之光照亮了那些善美的灵魂,让人永远被引领并怀着希望。

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不同,他自己深陷在人间的苦难之中,宛如在进行和目睹地狱之旅。这里没有引领,这里没有指引,在无数受难者的痛苦呻吟中,一切都得靠这位19世纪的诗人,自己去体会、去发现,去寻找。

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面临的一切。

很有意思的是,但丁是被佛罗伦萨的领主和教会驱逐的,终生被流放,半生流浪在意大利半岛上,至死没能返回故乡。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是被沙皇帝国流放的。两个被故国驱逐的诗人,永远对他的民族和人民,怀着热爱和悲悯,在自己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中,寻找着灵魂的安顿。

但丁写下《神曲》,写下人类历史上的邪恶和罪,也想象着天堂:但是天堂并非在神界,人类不断纠正自己的错误,摈弃邪恶,追求公正、合理的社会制度,才可能让人类生活走向上升之路

但丁的地狱入口写着这样的铭文:

“当你们走进这里,

就把一切希望捐弃吧!”

这是两句触目惊心的铭文。他让我们想到,我们每一个人可能都身处地狱的边缘。

但丁的目光探触到天堂,因为人类的邪恶必将由人类自己来清洗,上帝不接受肮脏的灵魂。人类将沿着那永恒的指引,一直到天堂。

这是多么诗意和美好的期盼,它将但丁送进了古往今来那些伟大的诗人队伍中,和他的老师维吉尔同列,领受那无尚的荣光。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狱中苦苦挣扎,因为他经受了地狱的煎熬,领略了人间的痛苦。他记录了人间的罪恶,让人感受到人类的邪恶部分,让人感受到人类给自己制造的牢笼,让人感受到人类深陷善恶的挣扎与救赎。

他让我们每一个人感受到地狱的存在。

对于现世来说,天堂就像梦幻一样,但是如果没有天堂之光的指引,人类将永沉黑暗之中,而不能救赎。所以必须有天堂,必须有人试图向天堂投去目光,虽然此时此刻他也许还深陷地狱,遭受着煎熬。

地狱的煎熬,使天堂永远闪烁着光辉。它使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进了但丁和维吉尔的队列,让他也分享着古往今来那些大诗人共同的荣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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